回憶,是我今生最富足的擁有

文/鄭國珍

 

病後,我開始清理抽屜,我的、她的、我們共有的,發現到滿坑滿谷的照片氾濫成災。兩個孩子成長過程、每一次出遊歡樂留影……,日積月累,無可避免地讓它一日日壯大起來。抽屜裡,除了甜蜜的收藏,還有回憶的酸楚,裝載著我悲喜交織的一甲子人生。 

 

如果不是五十六歲那年,生命裡突如其來一段驚心動魄的重大轉折──我被宣判得了不治之症,也許來日無多了,我也不會靜下心來,打開一個個裝滿回憶的抽屜,讓過去來到眼前。一度我以為自己一無所有,原來我擁有這麼多。那些曾經快樂過、心傷過、愛過、恨過的日子,鮮明如昨,年輕時和她胼手胝足為家庭打拚,流下的汗水點滴在心,至今未曾乾涸。

 

老母四十六歲才生下我這個么兒,父母皆目不識丁,原在南投鄉下務農,有天心血來潮便舉家遷往繁華都會求發展,豈知運氣不佳,再怎麼勤奮工作都入不敷出,通往財富的路上,永遠豎立著「此路不通」的告示牌。我二十歲入伍時,他們已在左鄰右舍欠下一屁股債,無力清償,比我年長許多的兄姐都已各自成家,自顧不暇。我最討厭軍中放假的日子,一間家徒四壁的違章建築,裡裡外外擠滿討債的人,我好想一走了之,但看到年邁多病的父母,終究還是割捨不下。

 

民國六十三年耶誕前夕,我在軍中百般聊賴,無意間拜讀中華日報副刊登載〈沉默的種子〉一文,作者輕描淡寫與父親之間愛恨交加的矛盾情懷,深深觸動我心,整晚思緒遄飛,覺得自己也像一顆沉默的種子,因從小家境清寒,自卑感作祟,不敢與人接觸,很多話說不出口,對父母埋怨在心,常忿恨不平。身為老么,非但沒有衣食無慮,反而必須承擔所有債務,這怎麼公平?

 

我讀到其中一段「愛不該是沉默的。被愛和愛人,既然都不是一件害羞的事,為什麼我們不讓彼此知道?」那夜在林口站衛兵,寒風刺骨,我突然大夢初醒,我的父母思想守舊,並非不愛我,只是羞於表達,他們心裡一定也對我感到歉疚,只是無能為力……我記住了這個作者名字,並把那篇剪報留存,感謝她及時讓我與我的過去和解。

 

兩年之後,我在茫茫人海中邂逅她,以為是同名同姓,誰知真的是她,剛開始她一口咬定我這樣的搭訕太過老套,經我回家翻箱倒櫃找出剪報,她訕訕的說不出話來,冥冥中有一條紅線牽繫著我與她,緣定三生,誰也逃不了,交往一年後,她就像元稹的〈遣悲懷〉所云:「謝公最小偏憐女,自嫁黔婁百事乖。」把所愛的琴棋書畫全數拋開,一頭栽進貧賤夫妻的柴米油鹽間。

 

七十一年十一月,唯一遮風避雨的違建慘遭祝融之災,當時我正失業在家,忽聞屋外一陣慌亂,夾雜淒厲而驚恐的喊聲:「失火了!失火了!」我要老父趕緊把兩個幼兒抱出,自己揹著病中老母火速竄逃,眼看屋樑就要倒下,在最後節骨眼,冒著生命危險,再衝進火場搶救好幾個抽屜的相簿。

 

傍晚她下班回來,看見灰頭土臉的祖孫,再看看燒得只剩下灰燼的整片違建區,不禁潸然淚下,當我捧著幾抽屜的相片在她眼前,她又破涕為笑:「還是你了解我。」我就知道她從來都不在乎身外之物,錢財失去不足為惜,千金散盡還復來,這些回憶才是最寶貴的資產。當夜,一家六口露宿街頭,鄰居們有人呼天搶地,嚎啕大哭聲不絕於耳,但她始終心平如鏡,怕什麼?人無恙,回憶還在,我們就有東山再起的勇氣。

 

那陣子居無定所,四處流浪,後來借住親戚家倉庫,那年冬天特別寒冷,北風從關不緊的窗戶縫隙鑽進來,我們凍到頭皮發麻,耶誕夜,她買了棵小樹回來,和孩子一起張燈結綵,我實在不解,這個傻女人腦袋到底裝什麼?難道她不知道我們已窮到兩袖清風,還有閒情逸致在別人的倉庫裡風花雪月?

 

年關將近時,我們又為一樁小事吵到不可開交,兩人負氣跑到一個律師朋友處想辦離婚,正好朋友返鄉小住,事務所暫且關門大吉,我們留張紙條告之來訪未遇,便先行離開,後因俗務纏身,且時日一久,便慢慢淡忘此事,直到朋友來電詢問有何貴幹,我們彼此心照不宣,從此沒有再提及那個敏感的字眼。往後數年,我們的日子儘管拮据窘迫,她也從未有絕塵而去的念頭。

 

這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,事實證明,巨蟹座的她愛家戀家,十足具備賢妻良母特質,只不過偶爾會抽離現實,做做白日夢,並無傷大雅,對我始終如一,婚姻生活像倒吃甘蔗,漸入佳境,我一直以為我們會互相扶持走到天荒地老,誰知我突然一病不起。

 

我患的病名是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,俗稱漸凍人。退休後,我迷上攝影,買了單眼相機和長鏡頭準備大顯身手,她是我的專屬老模,卻總怨怪我把她拍得模糊,「大師,焦距都對不準。」她看著電腦畫面嗤之以鼻。我當然反脣相稽她老眼昏花,我明明拿得很穩,按得很用力啊!肌無力的症狀一直到我連碗筷都握不住,才驚覺大事不妙。

 

看了六家醫院,每位醫師都鐵口直斷對我宣判死刑,我漸感人生無望,心情盪入谷底,她則從頭到尾慘白著一張臉,珠淚盈盈,惆悵得無以復加,昔日祝融讓我們一夕間一無所有,都沒有擊垮她,我生病了,反而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輕。而這次,我們已經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。

 

醫師坦然告之,這種罕病至今無解,病人全身肌肉會日益萎縮,很快便四肢癱瘓、呼吸衰竭,但如果及早使用法國進口特效藥,就可有效減緩疾病惡化速度,否則三年內必蒙主寵召。她聽了點頭如搗蒜,完全不計後果,一心要拖延死神對我的召喚。

 

我們去醫院探視其他漸凍人,他們一個個動也不動癱在床,像玩一場身不由己的「一二三木頭人」遊戲,時間對他們而言就是凌遲,對病人家屬更是日以繼夜、無止盡的身心煎熬。「即使這樣,妳也要我活著?不後悔?」我問她。她老淚縱橫:「我不管,我只要能看到你就夠了。」

 

也許是特效藥奏效,或者是她照顧得當,發病第三年我才全癱。因進食困難,做了胃造廔手術,從此她必須費心把飯菜魚肉搗碎打汁,每兩個半鐘頭為我灌食一次;後來呼吸變得淺促,不得不仰賴呼吸器維生,她也陪著我足不出戶;我雖暴瘦到只剩三十幾公斤,對嬌小的她仍是一大負擔,她得把我抱上抱下梳洗如廁,有時不小心雙雙摔倒在地,弄得我全身疼痛不已,我忍不住對她砲火攻擊,她自己也忍著痛,卻一再賠不是,我完全忽略了她盈盈淚光中的真心。

 

之後我常有突發狀況,進出醫院頻仍,她也一樣,動不動就因疲勞過度暈倒,發病四年半,我們申請印傭幫忙照顧,即使如此,她仍堅持三人共處一室,我睡的氣墊床佔據大床三分之二,她便側身蜷縮在侷促的小小空間,夜裡,我一點風吹草動,她總是比沉沉入睡的外傭更具警覺性,馬上起身探詢,自我病後,她從未一覺到天亮,對於我這樣病入膏肓的老伴,真的有必要這麼親力親為嗎?她說她甘之如飴,我雖銘感五內,卻總說不出一句道謝的話。我是顆沉默的種子,她自始至終都知道。

 

有一次我們獨處,她又無理取鬧,怪我食言而肥:「你答應跟我白頭偕老,怎可說話不算數?」

 

我戴著呼吸器,不扯開喉嚨大喊,會被面罩阻絕了片言隻語:「我已是花甲老翁,妳若不染髮,也是白髮魔女,怎不算白頭偕老?」一口氣把話說完,我氣喘如牛。這個傻女人,怎麼老是講不通?

 

「這怎算白頭偕老?」她的眼淚像斷線珍珠,「視未茫茫,齒未動搖,只不過髮蒼而已,我也還沒有到步履蹣跚地步……」她又強詞奪理,叫我無從辯駁。身染重病非我所願,如果可以,我一定會陪她走到天長地久,無怨無悔。

 

一段情緣,讓我們相知相守數十年;一場疾病,讓我們痛心疾首情更堅;這份生命中的殘缺,曾經讓我們愁腸百結,蹙眉千度,而今都已雲淡風清。病後六年,我開始靜下心來,一一審視鎖在靈魂深處裡的抽屜,原來我擁有這麼多,我的、她的、我們共有的……。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,她也能在裝滿回憶的抽屜裡,尋找我們過往的蛛絲馬跡,夠她回味一輩子了。

 

備註: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,特此說明。本文為文學類大專社會組「佳作」作品。

 

文章出處:http://ppt.cc/P4Jw1

 

    全站熱搜

    漸凍人協會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