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奇蹟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文/會友家屬劉雲英

 

「沒錯,我可以斷定,就是漸凍人。」神經外科權威醫生斬釘截鐵的說。

連日來,我們東奔西跑遍訪名醫,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答案,老公額頭冒出斗大汗珠,身體卻止不住的顫抖,一旁的我,淚水早已模糊了整張臉。

 

「醫生,你要不要再做進一步檢查?」我近乎哀求。

「沒必要,」他保持一貫冷漠語調,「你們也不必再跑別家醫院了,就是漸凍人,無藥可醫。」

 

※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※

 

二○○九年六月十五日,地球如常運轉,陽光依舊燦爛,只是屬於我的一片天塌了。兩個無助的靈魂,在醫院側門口相擁痛哭,老公的眼淚終於流下來,他這輩子連兩百元發票都未曾中過,這回卻中了這麼一個大獎,每十萬人有六人罹患此種罕見疾病,老天在他五十六歲這年,選上定期健檢都滿分的他。

 

接下來的兩、三個月,我無時無刻不陷在深深自責裡。

 

早在去年夏天,他就經常嘟嚷著四肢無力,我只當這是退休人士逃避幫忙家事的一種藉口,絲毫不以為意,一直到他右手掌虎口肌肉明顯萎縮,才驚覺事態嚴重,於是馬不停蹄到處求診。

 

前後跑了六家醫院,做過詳細肌電圖、頭頸部掃描、肌肉切片,吃了忠孝醫生開的兩個月藥方、密集復健也毫無改善;轉到和平繼續做精密檢查;台大醫生鐵口直斷是頸椎骨刺壓迫到神經,主張立即開刀治療;長庚神經內外科會診結果卻緊急喊停,懷疑是運動神經元出問題,與骨刺無關;北醫權威醫生也趨向長庚判斷,最後才由榮總蔡清標醫師確診。

 

不管是由台灣百大良醫的口中宣判死刑,或者從名不見經傳的小牌大夫眼中獲悉身染絕症,每件白袍上方的臉譜各不同,有傲氣有慈悲,有視病如親也有冷漠絕情,老公拖著孱弱病體,苦嘗杏林冷暖。

 

從最初外科醫生認定的無藥可醫,到神經內科透露法國近兩年有研發新藥,可延緩病情進展,照理說應該要喜出望外的,我們卻變得麻木不仁,三魂七魄飛了,只剩行屍走肉,何來悲喜情緒?「漸凍人」這三個字猶如五雷轟頂,我清清楚楚聽見自己一顆心碎了,碎成千萬片,再也拼湊不出最初的完整。

 

 

區區個把月問診路,老公足足消瘦 十公斤 ,我則衰老了十歲。

 

淚水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爬滿臉,我再也等不到一雙強而有力的臂彎來包攏我。他鎮日蜷縮沙發一角,不吃不喝、不言不語,不眠不休,偶爾信步走到陽台,卻不是觀賞那繁花似錦,他坦誠,輕生念頭經常縈繞腦際,但終究是放不下摯愛妻兒而作罷;遙望遠處青山多嫵媚,不久前我們還攜手優遊其間,曾幾何時,生命的美酒卻被瞬間倒空,到底是怎樣的疏失,教疾病趁虛而入?事先沒有一點徵兆,難道就讓可惡的病魔硬生生從我身邊攫走他的性命,而我束手無策?

 

無力感與罪惡感,造就我許多個無眠之夜,尤其想到一向依賴成性的自己,在不久後即將頓失所倚,便淚如雨下,痛不欲生,我向好友泣訴:「我老公得了漸凍症,無法與我白頭偕老。」早年喪母的她,早已看透人世無常,她淡淡的回答我:「那有什麼?我們每個人不都得了漸老症。」

 

曾經因為醫生的一個眼色,心被撕裂得血水淋漓;如今聽好友一席話如當頭棒喝,讓我從憂傷中覺醒,愁結豁然而開。既然每一個青春的皮囊都難逃時光摧殘,我又能期盼什麼天長地久?每一個明天都會比今天更老化,任憑你如何費心保養,也無力對抗命定的生老病死。凡夫俗子自然無法決定生命的長度,但至少,我們可以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。

 

那晚在巷口等垃圾車,一直反覆思索著這幾句話。不期而遇下班回來、卻徘徊不敢進屋的兒子,他幽幽的對我說:「老媽,我想搬出去,我害怕家裡的氣氛。」

 

是我們形如槁木的樣子嚇壞了他?還是我們過度悲傷的情緒感染到他?老爸突然倒下,老媽全職照料,兒子成了全家最大宗的經濟來源,承受內憂與外患雙重壓力,而我們卻狠心讓他陪著一起淪陷。我輕輕的擁抱他,同時表達我的歉意。

 

收拾起眼淚,我決定走出悲情。除了定期回榮總拿新藥;另請心理諮商師為老公不安的情緒做深層治療;報名練氣功以增強抵抗力,既然病魔甩不掉,只好學習與它和平共處;並且加入協會尋求社會資源,讓自己不再感到孤立無助,在每星期的病友會中,病友與家屬互吐心聲互相打氣,我們從此不再寂寞。而日子在有了一連串的緊湊安排之後,便無暇自怨自艾。

 

有一次在振興醫院水療活動中,老公對著三十七歲的男復健師宣洩他的忿恨不平:「我真不甘心,人生走至此,才正要享清福呢,就得了這種不治之症。」復健師拍拍他肩膀安慰著,他說他在八年前發現得了癌症,當時尚未而立之年,大好前程正欲展開,他才不甘心呢,後來他到醫院接受化療,看到年僅五歲的小女孩同樣罹癌,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,她的人生甚至還沒起步,她甘心嗎?她的父母甘心嗎?問問身旁每一個身染重病的人,不分男女老少,他們甘心嗎?

 

人生充滿了未知的變數,也許該把無常當成平常,那麼,不甘不願的心才能釋懷。有人過街去買個早餐,不幸被酒駕的汽車撞死;騎摩托車載老婆兜風,無故被流彈波及而不治;只不過是一場水災,一夕間一處世外桃源平白消失,五百村民永埋地底,他們都來不及和親愛的人說再見,或許還有很多心願未了,而我們只是提早被宣判死刑,又尚未行刑,還有時間去完成夢想,更何況醫學發展一日千里,也許我們還有機會存活。

 

相信奇蹟,它就會發生,不是嗎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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