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夢想》下輩子當筷子好了【下】


文/病友家屬 劉雲英

前情提要《我的夢想》下輩子當筷子好了【上】


然後他帶我到忠孝醫院祈翔病房,那裡躺著一個個動彈不得的漸凍人,喉嚨上穿孔,連接一根管子呼吸;三餐用灌食,再也嚐不到食物的美味;無法與外界溝通,把心靈層層疊疊封閉起來;他們一動也不動,像千年化石,兩眼無神望著天花板,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表情……。「死並不可怕,怕的是這接踵而來的退化過程,我怕我會招架不住,我怕我會拖累全家人,」他垂頭喪氣:「好殘忍的病症,天底下怎會有這種慘絕人寰的病?而我雀屏中選。」


不想要走到那個地步,不想要這麼狼狽的死去。他邀我共赴黃泉,報上不是經常刊載:老翁砍殺久病妻、老父悶死智障兒……,病榻歲月長,是無止盡的折磨,與其留在人間受苦受難,不如早點解脫。我考慮再三,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追隨,他旋即反悔:「我太自私,怎會有這種念頭?妳還有美好、幸福的後半輩子啊!」


怎麼可能?自他病後深居簡出,我每天愁腸百結,常沒來由的感到孤單,是的,好孤單。幾十年了,已經習慣與他同進同出,如今看路上儷影雙雙,唯獨我形隻影單,好不惆悵。下雨天,少了一個幫我撐傘的人;到市場買菜,也不再有人接手分擔;偶爾外出晚歸,想到以前多少溫馨接送情都已成絕響,不禁悲從中來;而不管我有多傷心難過,不管我流淚滿面,在我眼前的他,都無法再伸出手來觸摸我,為我拭擦頰上的淚痕。


這樣的日子,我豈有幸福可言?


有一次我在廚房通水管,不小心被清潔劑強鹼灼傷眼,痛到呲牙裂嘴,他要我趕緊到附近眼科掛急診,我摀著眼大叫:「看不見路怎麼去?」他聲音有點哽咽:「對不起,我已病入膏肓,無法陪妳去,妳要學習堅強。」我就這樣孤單一人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閉眼狂奔,心裡一直如是想:如果被疾駛的車子撞死也好,至少看不見他最後狼狽的下場,就不會那麼心痛了。


可是我安全抵達醫院,醫師立即沖水洗滌我眼,那水量充沛汩汩而入,但哪比得上我一直奪眶而出的滾滾淚珠呢?那一刻,孤單的感覺又襲上心頭,以後它勢必取代枕邊人,如影隨形與我相伴。我一生的依靠倒了,他不可能再站起來,我不斷對自己說:要堅強,要堅強,他只有妳了。想到此,肩頭萬斤重,心有千千結。


也許,以前真的是太幸福,安於他為我撐起一片天,我可以在底下悠哉遊哉過日子,以為那就是理所當然,當然會天長地久,殊不知有一天幸福也會負氣出走。人總是這樣,擁有時,常不自覺,驚覺時,已不再擁有。原來我在乎的不是下雨天少了一隻撐傘的手,而是好想念好想念和他並肩走過每一個濕淋淋的場景。


事隔多日,又因板機指去動個小手術,我緊張得渾身顫抖,醫師要我下回請親朋好友陪同,今日暫且作罷。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,深深吸一口氣,伸出手掌,一副慷慨赴義的口吻:「來吧!我不害怕了。」他說過,沒有人會陪你一輩子,每一個人都要獨自通過害怕這個關口,當面對老病或死亡來臨時,才能超越它,他也一直在努力,我豈能輸他?何況,我的小恙,和他的病痛比起來,真是微不足道,如果我不夠勇敢,又怎能和他一起對抗他那來勢洶洶的病魔?


既然,盲眼闖車陣都能安然無恙,被強鹼灼傷也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,相信老天一定是要賦予我更偉大的使命。所以,他病中這四年半,吃喝拉撒睡完全由我這個未滿四十五公斤的老妻一肩扛下。我是他的眼,天天為愛朗讀;我是他的手,每晚為他沐浴更衣;我也是他的腳,用輪椅推他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;儘管他如風中殘燭,在熄滅之前,我們都要緊緊相依。我別無所求,只願上天能再多賜給我們幾個朝陽,讓我們共同送走落日餘暉。


那日,讀到莊子其妻亡故,反而鼓盆而歌,不帶悲傷之色,眾人皆訝異,好友惠施更是大加責備。他有感而發對我說:「哪天我走了,妳也不要太過悲傷。」什麼時候他已不再怨天尤人?什麼時候他成了莊子信徒?視生死如春秋代謝,如自然興衰起落。莊子認為,死亡只不過是回到了最初的本貌,與天地萬物齊一罷了,為什麼活著的人就應該為死去的人哀痛逾恆,何不鼓盆而歌?


「那麼,你大限之日,我將聞雞起舞。」我開玩笑說。


「那也要找得到活雞才行。」他這樣消遣我。


其實,凡人豈有莊子那種超脫世俗之上的豁達胸襟呢?悲傷哀慟在所難免,因為我們會捨不得、放不下、忘不了。然而回頭想想,緣起緣滅,自隨天命,強求不得。當因緣聚合時,付出真心惜緣,緣盡時,互相善了因緣,如此便不會因為緣起緣滅這麼正常的事,而讓自己陷入無止盡的悲傷。我們曾在彼此年輕的歲月裡,留下美麗的印記,心中當充滿無限感恩,也相約來世成為一雙永遠愛相隨的筷子。現在能夠活在當下,於願足矣,應該要感謝老天的厚愛才是。

 

(本文榮獲2013第12屆文薈獎第二名)

(本文出自漸凍人協會會訊2016年8月第176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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